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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在技术一线摸爬滚打了七年的研发人员,我一直笃信“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是我的信条更是我的人生准则,为了攻克技术难题我可以通宵两三天不休息进行研究,为了学习新的技术7年来我少有在凌晨1点前休息。我曾经以为只要掌握了技术,我埋头苦干就可以一定能顺风顺水,一路升职加薪,然而连续两年的年度绩效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在上完颜老师的《管理思想与管理前沿》这门课后,我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有时候管理才是决定生产力能不能发挥出来的关键。
我所在的部门是备受公司高层领导瞩目的研究院工艺技术研发部,目前新产品的中试工艺研发、前瞻性工艺研发、工艺类科研项目管理、工艺体系建设的职能职责均在我们部门。这个部门创立于2022年,公司汇聚了各事业部最顶尖的工艺技术专家,准备集中力量办大事,但这个部门成立以后,我们却陷入了一种极为荒谬的困境:一群最懂“工业4.0”的技术专家,正在被一套甚至连工业1.0都没有的僵化绩效制度折磨得疲惫不堪。我想借这篇作业剖析并向老师分享一下我自己目前正在亲历的管理事故(我认为已经不是问题了已经能算得上事故了),以及我对于数字化时代该如何管理知识密集型团队的拙见,想看一下老师对我目前处境和问题的看法。
先描述一下我目前正在经历的问题背景。我们部门成立才四年,部门刚成立时有10人,成员全是从各个事业部层层选拔上来的不同领域技术大拿,包括加工、装配、绝缘、仿真、检修、智能制造等,技术层级分布在LV2到LV7,我是部门里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LV7,今年29岁,独自负责PLC底层算法、机器人控制、AI强化学习以及物流仿真、产线仿真这些我认为还算是前沿的技术。目前部门有8人,层级及年龄分布如下表所示。
表1 部门23-25绩效及其他相关信息
| 序号 | 23-25年绩效 | 性别 | 年龄 | 技术层级 | 专业领域 |
|---|---|---|---|---|---|
| 1 | AAA | 女 | 42 | LV4 | 转子制作 |
| 2 | BAA | 女 | 40 | LV5 | 绝缘技术 |
| 3 | ABB | 女 | 46 | LV4 | 装配技术 |
| 4 | BBB | 女 | 50 | LV2 | 绝缘技术 |
| 5 | BBB | 男 | 40 | LV5 | 焊接技术 |
| 6 | CBB | 男 | 46 | LV3 | 加工技术 |
| 7 | BCC | 男 | 40 | LV6 | 装配技术 |
| 8 | BCC(我) | 男 | 29 | LV7 | 智能制造技术 |
公司强行规定每个部门必须有30%的C类绩效(差评),且A类(优)封顶20%,剩下的拿B,由于我们部门人实在过少,所以A和C分别有2个,B有4个。这不仅仅是奖金的问题,绩效还直接挂钩积分:A积10分,B积7分,C积5分。晋升的硬门槛是连续两年积分超过14分。这意味着,一旦拿了一个C,积分断档,如果不再拿1个A,至少两年内晋升无望,甚至面临降级风险。上表中的唯一一名LV6,在来部门前其实已经是LV5,但因为被强制派了一个C,在保级评价中被硬指标刷掉,降级成了LV6。在我们这个仅有8人且大家都很卷的团队中,硬要找出2个“废物”,这种末位淘汰的管理模式引发了剧烈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荒谬的统计学悖论,但它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事情的恶化始于评价机制的崩坏,起初,部门领导自己为每位同事打分,我前两年绩效为B,有3位同事因为拿C扛不住压力离开了部门,为了部门能够正常运转后来部门补充了一位焊接专家。在搞结构设计的这位同事降级后引起了部分同事的强烈不满,在优秀党员评选时给领导打了及格也就可以算最低分。2024年开始,领导索性两手一摊,搞起了所谓的“民主互评”——让我们8个人互相打分,强制拉开差距。**8个人每月根据述职情况互相给另外7人打分,强制要求打出**1到7分且不可重复,最后年底按总分排名,末位两人自动吃C。
这一招看似公平,实则把我们推进了黑暗森林。可以从上面的表可以看出,我们部门的人员结构非常特殊,除我之外,其他人都是40岁以上的老师傅,他们的技术栈偏向传统机械电气,且早已形成了固定的社交圈子。而我作为一个搞AI和算法的“异类”,技术太新、年纪太轻、入行太晚。每次互评,我讲这一周优化了视觉算法准确度,提高了机器人效率,制定了公司PLC程序标准等等,老同事们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不如车间焊个架子实在”,再加上“非我族类”的潜意识排斥,导致我虽然项目获奖无数,获奖质量以及产出远超整个公司其他L7的水平,甚至和大部分LV6的工作成绩不相上下,却连续两年在互评中垫底,背上了两个沉重的C。
这种管理方式带来的后果是毁灭性的,它直接击穿了亚当斯“公平理论”的底线。我在课上学到这个理论时,内心产生了巨大的共鸣。公平感来源于比较,而我现在面临的是双重的不公。向外看,那些职能部门或者大生产部门的同级同事,因为分母大,平庸者众,骨干轻轻松松就能拿B甚至拿A;而我们这个“特种兵”团队,却因为要在精英里杀出个倒数第一,导致高水平人才被当作废材处理。向内看,这种互评机制导致投入与回报完全倒挂。我投入的是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和对前沿技术的探索,得到的回报却是职业生涯的停滞甚至倒退。那个焊接专家的情况更惨,两年前领导为了平衡名额给了他一个C,作为补偿给他升了级,结果今年又因为要抓绩效硬指标,他又成了那个潜在的牺牲品,眼看就要保不住LV5被降级。大家都在这个怪圈里原地踏步,什么技术热情、什么职业理想,都在一次次“为了保命而投票”的算计中消耗殆尽,大家都更倾向于搞管理工作而非研发工作,因为管理工作可以将自己管理的领域其他事业部或者同事的工作作为月度考评时的介绍材料,这样每个月汇报时可以让自己的材料看起来工作量又大,工作范围又广。
更可怕的是,这种制度彻底摧毁了团队的协作基因。以前遇到技术难题,大家还会像战友一样互相支援,现在?没人敢了。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博弈论”囚徒困境——如果你项目中遇到困难请了我帮忙,我帮你解决了问题,你项目推进了,耽误了我的时间,下个月互评你的分比我高,那拿C的可能就是我。于是,部门里竖起了一道道无形的墙,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技术当成护城河,一年真正在研发项目上花的时间少之又少,自己解决不了的一定不会先找部门同事,直接花研发费用外包或者与其他机构合作开发。
戴明博士在质量管理十四法中明确提出要“消除妨碍基层员工工作尊严的因素,废除年度考评”,我现在深以为然。当我们每天上班想的不是“怎么把产品做好”,而是“怎么把同事比下去”或者“怎么讨好投票者”时,工作的尊严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面对这种死局,如果让我从管理的角度来破局,我认为必须进行“外科手术式”的改革。首先,最迫切的是要修正参照系,打破小团队的强制分布。在8个人的精英团队里搞末位淘汰是反智的,必须向公司申请“特区政策”,取消我们部门内部的30%差评指标,将我们这8个人放入整个研究院甚至全公司的大池子里去进行绩效排序。在大样本下,我们的技术产出才会被客观还原,而不是在小圈子里互啄。其次,必须废除盲目的全员互评,引入“技术加权”和外部专家视角。不能让不懂AI的人来决定AI专家的生死,让评价标准回归技术贡献本身,而不是取决于谁的人缘好、谁的资历老。
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针对前瞻性研发部门,应该用OKR(目标与关键结果)彻底取代KPI排名。弗鲁姆的“期望理论”告诉我,当员工觉得“努力也无法带来好结果”时,激励就会失效。我现在就是这种状态:既然努力干活也会因为资历浅而拿C,那我为什么还要努力?如果要激活我们,就必须重建“努力-成果-回报”的链条。对于探索性的研发工作,只要我们攻克了既定的技术目标(Objectives),无论是不是排名前20%,都应该给予肯定和激励。要允许失败,要承认“验证了一条路走不通”也是一种科研贡献,而不是简单粗暴地把它定义为“差绩效”。我们要建立的是技术和管理的双通道晋升机制,让技术专家即便不当官、不参与政治斗争,也能通过技术突破获得体面的回报和尊重。
最后,结合这学期课上讲到的“管理前沿”,我感触最深的是关于数字化转型与组织变革的部分。课件里提到了美的集团的案例,他们通过推行合伙人制度和用户共创,真正实现了对人的“赋能”。反观我们公司,虽然嘴上喊着搞智能制造、搞数字化转型,手里的管理工具却还是泰勒时代的那把旧尺子。数字化转型不仅仅是买几台机器人、写几行代码,其核心在于“人的转型”和“组织的重构”。对于像我们这样的知识型员工,管理者的角色不应该是拿着鞭子的监工,而应该是提供资源的“服务员”和打破隔阂的“联络员”。
这门课还让我重新审视了彼得·圣吉的“学习型组织”理论。真正的学习型组织,需要的是心理安全感,是成员之间无保留的知识共享。而我们现在的“强制C”制度,制造的是恐惧,是防御,是反学习的。作为一个年轻的技术管理者储备,我暗下决心,如果未来我有机会制定规则,我绝不会让这种“让高绩效人才窒息”的悲剧重演。管理的本质,终究是要激发人内心深处的善意和潜能,而不是用冰冷的算法把人变成冷漠的孤岛。这便是我对自己这七年工作经历最痛切的复盘,也是这门课程给我上的最生动一课。